前段时间在 X 上刷到一个叫 12 Axes 的政治测试,好奇点进去做了一遍。

测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在经济和科技维度上,我几乎跑到了最边沿的象限——超过 90% 的私有制倾向,80% 以上的自由市场、自由贸易与个人自由指数,科技加速得分更是高达 92.5%;但转到社会与伦理维度,我又落在一个偏向传统主义的坐标上(传统道德占了三分之二),而在宗教轴线上,世俗与信仰的比例几乎精准地各占一半。

在今天高度极化的政治语境里,算法大概很难给这个结果贴上一个现成的阵营标签。新自由主义者会嫌我对道德和传统的坚持过于保守,老派保守主义者看不惯我对全球自由贸易和新技术的激进态度,而坚定的世俗进步派大概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每天写代码做产品、推崇市场竞争的人,会对宗教抱有如此深沉的敬畏。

但对我而言,这十二个维度不是拼凑出来的矛盾,它们指向的是同一套连贯的生活哲学:我相信人类拥有巨大的创造力,但人终究不是神。

权力的边界与垄断的代价

前段时间,我在魁北克处理一家公司的登记信息更正。一个并不复杂的信息修改,政府系统却要求打印纸质表格、去邮局寄挂号信,然后再花几周时间反复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收到。挂号信的追踪记录明明显示已经签收,办事处电话里的回答却依然是查无此档。

纠错的所有时间、精力和成本,全部落在了普通申请人头上。

我并不否认公共部门有它正当的职能。司法、产权、契约执行与公共安全,这些是文明社会得以运转的底线。但行政权力有一个私人企业永远不具备的特质:强制性与排他性。如果一家快递公司或软件供应商的服务糟糕透顶,我第二天就可以换掉它;但如果一个政府部门程序僵化、把繁文缛节当成了自身存在的目的,我没有任何替代选项。

马克斯·韦伯以垄断合法暴力的使用权来界定国家。正因为国家握有这种垄断,它的权力才比任何机构都更需要被关进笼子里。

现实里的大多数管制,出发点听起来都无可挑剔——保护就业、维护公平、降低市场风险。但善意从来无法担保结果。每一道新的审批,都在无形中提高普通人做事的门槛;每一项行政特许,都在替某些群体消灭潜在的竞争者。最值得警惕的,是官僚系统自发膨胀的惯性:某项干预失败了,往往不被视为权力过界的证据,反倒成了成立新部门、出台更多条例来“治理前一个问题”的借口。

政府应当守好自己的边界。少管闲事,把真正该做的那几件事做好。

财富来自试错,而不是特权

我推崇市场经济,不是因为商人们天然品德高尚,而是因为人类社会太复杂了,没有任何中央委员会能聪明到掌握运转全部经济所需要的信息,这正是哈耶克揭示的知识问题。

一家企业该招多少员工、一件商品值多少钱、一项新技术值不值得投入,这些判断需要无数人在价格、利润和亏损的信号里不断试错。价格机制最大的功劳,是把分散在千百万人脑海里的直觉汇聚起来,并让那些盲目的决策自己承担代价。

但保护市场,绝不等于袒护既得利益。

一家企业凭更过硬的技术、更低廉的成本在竞争中胜出,值得所有人尊重;相反,如果它靠游说政客排挤对手,靠政府补贴维系低效的业务,那无论它名义上多么私营,骨子里都是权贵分赃。

货币与贸易也是同一个逻辑。一个人手里的积蓄,关系到他一生的劳动果实,不该任由单一央行在密室里随意稀释贬值。私营货币、加密资产与现有支付系统之间的竞争,理应拥有合法存在的空间。

关税与贸易保护同样如此。政客们总喜欢用“保护本土产业”来做包装,但关税的账单最终是全社会的消费者和下游企业在买单。强迫所有人长期忍受质次价高的商品,不可能凭空让一个落后产业变得有竞争力。一个国家的繁荣,归根结底取决于它能创造多少价值,而不是政客们筑起了多高的关税壁垒。

民主是权力制衡,不是赢家通吃

在魁北克观察选举时,最触动我的一点,是这里的选票分布与议席结果常常极度脱节。一个拿下数十万张选票、拥有广泛民意基础的政党,可能在议会里连一个席位都分不到;而另一个勉强拿到四成普选票的执政党,却能坐拥议会绝对多数。

这并不健康。制度如果扭曲了选民真实的政治表达,哪怕我支持的政党恰好在短期内受益,它依然是不公允的。

赢得选举不代表拿到了为所欲为的空白支票。独立的法官、敢于追问的新闻媒体、反对党的质询权,以及地方自治,并不是阻碍行政效率的绊脚石,而是防止多数人暴政的刹车片。

我也支持权力尽可能向地方下沉。生活在蒙特利尔或魁北克城的人,往往比渥太华的联邦官僚更清楚自己街区的问题。如果魁北克人未来通过清晰、透明的民主程序决定自己的政治前途,这种意愿应当受到尊重。但同样的原则不能只对自己有利时才拿出来用: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族(First Nations),在涉及他们土地与未来的重大事务上,同样必须拥有实质性的自决发言权。

民主最考验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在自己得势时欢呼,而是在原则可能限制自身利益时,依然选择遵守底线。

共同体的生机在吸引,不在筑墙

在英语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北美,法语社会的文化焦虑不是虚构出来的。

住在蒙特利尔,我能切身体会到魁北克保护自身语言与传统的紧迫感。移民来到一个新的国度,主动学习当地的语言、理解制度规范、承担起社区的责任,这是融入一个社会应有的诚意。

但维护一种文化的方式至关重要。一个繁荣的法语社会,应当靠优秀的电影、有竞争力的企业、开放的大学去吸引人们讲法语,而不是靠越来越严苛的行政法案,去剥夺年轻人接受英语高等教育的选择权。靠不断削减他人的选择来维系自身的存在,换来的往往只是虚幻的安全感。

一个成熟的公民,完全可以在讲一口流利法语、遵守魁北克法律的同时,保留对自己母语的记忆与家庭传统。一个有生命力的共同体,靠的是共同承担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期许,而不是血统审查或思想上的步调一致。

凡人不可僭越:道德的敬畏与权力的天花板

在很多同龄人倒向彻底的虚无主义或消费主义时,我这几年反而对天主教传统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这并不意味着我想把某种宗教教条强加给任何人,我对其他信仰同样抱有坦诚的尊重与包容。但我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人类不能只有计算,还需要敬畏;人世间不能只有权力和效率,还必须有超越世俗政权的道德天花板。

整部人类文明史最惨痛的教训,莫过于人类总在妄想凭着有限的理性去扮演上帝。

从古老的巴贝耳塔开始,人只要一心想着“塔顶摩天,好给我们作记念”(创11:4),想要在尘世间建立全知全能的完美秩序,其结局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荷尔德林在《许佩里翁》里有过同样的警告:想把国家变成天堂的人,最后把它变成了地狱。二十世纪那些以“科学社会主义”或“人间乌托邦”为名义的乌托邦狂热,哪一个不是始于对人性的完美设计,最终止于秘密警察与集中营?

人是有限的受造物,带着与生俱来的盲点与弱点。承认这一点,我们就必须承认任何尘世权力都有其无法逾越的边界。

《圣经·训道篇》里有一句极其冷静的话:“天主在天上,你在地下,为此你说话应当简单”(训5:1)。《米该亚》也提醒人当守的本分:“履行正义,爱好慈善,虚心与你的天主来往”(米6:8)。在世俗政治里,这恰恰是防范极权最坚固的防线:不能让任何领袖、政党或国家机器抢占天主的位置。凡人不可僭越,人间没有全知全能的救世主;一旦我们允许国家把手伸进人的良知与灵魂,极权便已经敲响了大门。

这种对道德力量的敬畏,也定义了我看待具体社会议题的底线。

在堕胎问题上,我清楚自己的保守立场与很多人推崇的绝对身体自主权存在冲突。但正因为生命是神圣的、并非权力的附庸,我无法把尚未出生的胎儿仅仅看作一块可以随意处置的组织。法律应当对堕胎设立严格的限制——当然,在强奸、乱伦以及母亲生命面临直接威胁这些令人心碎的极端境遇下,必须保留明确的例外。这是一个沉重的伦理抉择,我们必须诚实面对这种道德上的张力,而不是假装生命的代价不存在。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拥枪权。公共安全至关重要,但防范犯罪不能建立在将所有守法公民预先假定为潜在罪犯的基础之上。拥有武器是自由人对自身防卫权利的行使,伴随的是严肃的成年人责任。一个自由社会的根基,是相信守法公民的自律,而不是把所有人都缴械、圈养成需要国家终身监护的巨婴。

力量是防卫的铠甲,不是扩张的迷药

外交与防务上,我认同武装中立的哲学。

一个国家必须拥有可信的武装力量来保卫自己的领土与国民安全。缺乏防卫能力的和平主义只是任人宰割的幻想;面对赤裸裸的侵略与专制暴行,国际社会向反抗者提供武器与经济援助不仅正当,而且必要。

但军队是盾牌,不是政客用来做宏大帝国梦的筹码。一个国家应当尽一切可能避免卷入与自身生存无关的域外冲突,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地缘野心,把年轻人的生命和纳税人的血汗扔进既无法解释目的、又无法预估代价的战争泥潭。

主权的尊严,在于能够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成为任何霸权体系的附庸。

科技解放个体,而不是奴役凡人

如果说我的观念里有什么显得格外激进,那就是我对技术的乐观主义。

我自己平时就在用人工智能写代码、做产品。在过去,开发一款成型的软件需要拉起一个拥有产品经理、前端、后端和测试的完整团队;而今天,一个坐在蒙特利尔书房里的独立开发者,凭借 AI 的杠杆,就能独立完成以前一个小型创业公司的产出。

这是对权力和组织门槛的彻底解构。技术正在把过去被大公司、学历背景和巨额资本垄断的创造力,重新交还到一个个普通人手中。

颠覆性的技术当然会带来阵痛,它会淘汰旧岗位,甚至可能加剧信息的不平等。但面对这种冲击,正确的姿态是用具体的法治和制度去划定行为红线,而不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去叫停齿轮的转动。

在环境与能源问题上,我尤其反感那种要求人类勒紧裤腰带、退回物质匮乏的“去增长”环保叙事。鲸油灯被淘汰,不是因为有法律禁止点灯,而是因为更便宜的煤油取代了它,后来电灯又取代了煤油。更充沛的核能、更先进的材料、更高的算力效率,才是解决资源约束与气候问题的唯一答案。

技术的真正使命,是扩大人的物质丰饶与选择自由,而不是让人在匮乏中相互猜忌。

结语

回头看 12 Axes 的那张测试图谱,我其实很释怀于它给出的“不合群”。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时代,人们太习惯于在预设的阵营里站队:谈论市场和技术的人往往蔑视传统与信仰,而珍视家庭与道德的人又常常对自由和进步心存恐惧。

但这两者从来不必水火不容。

我希望政府保持敬畏与节制,把手从市场和个人的私人生活里拿开;我重视传统的道德锚点与对神圣者的敬畏,因为深知失去底线的理性只会把人引向狂妄与毁灭;我也拥抱技术的加速,因为我相信它能赋予普通人更多改变命运的工具。

一个健康的社会,既不需要国家替所有人安排好整齐划一的人生模板,更不能任由任何凡间的权力尝试建立所谓的“地上天国”。它只需要守住公正的法律,划清权力的红线,然后退后一步——把生活、信仰与未来的创造权,完完整整地还给每一个谦卑而自由的人。

注:文中所引经文均出自思高本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