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十分钟
2025 年 6 月,我躺在床上看一段视频,哭了大约三十分钟。从那以后,我一直有一个很清楚的愿望:想完全跪下来,彻底顺服于主。
这个愿望是真的,可我的行动和它对不上。在广州时,我参加过一段时间的教会生活,之后很久没有再去。我想受洗,却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蒙特利尔的圣约瑟夫圣堂,我也只是去过而已。
有人问我:你想要的受洗,是有共同体、有代父见证的那种,还是只属于你和上主之间的那种?我回答,更多是后者。我还说,我骨子里有神秘主义的倾向,更相信自己内心的感受。
这篇文章想弄清楚两件事:这个回答从哪里来,以及它站不站得住。
二、比信仰更早的信念
我的政治立场换过四次:毛派,数字计划经济的乌托邦信徒,自由派,然后是今天的准自由意志主义者。看起来跨度很大,底下却只有一条线从没变过:不被支配。
这条线比所有立场都早。先有的是反对中央控制、追求个人自由,经济观点是后来才跟着变的。回头看,毛派当年吸引我的,很大一部分正是它反权威的那一面。立场一个接一个地换,它们服务的东西始终是同一个。
所以,当我走向宗教时,这条线也跟了进来。我对神没有戒心。我戒备的,是站在神和我之间的人。
三、神秘主义:宗教里的“不被支配”
神秘主义在宗教里的位置,就是“不被支配”在政治里的位置。它的核心主张只有一条:人可以直接认识神,不必经过任何中介。圣事、教阶、教义并没有被否定,但都退到了第二位。最终的凭据,是灵魂里那一次直接的相遇。
建制教会一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它对神秘家半是尊崇,半是提防。埃克哈特说,神的根底就是我的根底。1329 年,他去世一年多以后,教宗若望二十二世发布诏书《In agro dominico》,谴责了从他著作中摘出的二十多条命题。盖恩夫人写了一本教人内在祈祷的小书。1695 年底她被捕,先后被关在万森、沃日拉尔的一座修院和巴士底狱,七年多后才获释。
这些人没有否认神,也没有否认教会。他们的问题是绕过了教会。一个人如果能在祈祷中直接领受神,神父的指导就不再是必经之路,教会的权威也就从垄断变成了参考。对任何中心来说,这都是危险的。
还有一种更彻底的想象。我借助 AI 翻译过韦特 1909 年的《圣杯的隐秘教会》。他认为,圣杯传奇背后藏着一个比可见教会更深的“隐秘教会”,它守护的奥秘不经由官方的圣统传递。可见的教会管外面,真正的圣所另在别处。
这几乎就是我自己立场的理论版本。我信那三十分钟,胜过信任何一份登记文件。我不需要一位代父为我作保,也不需要一个堂区为我盖章。我和神之间的事,没有人有资格替我确认。
四、反方:我在政治上捍卫中间人
对这个立场,最强的反驳来自我自己。
在政治上,我捍卫的恰恰是中间人。我推崇绝对主义之前的中世纪:教会、城市、行会、家族彼此牵制,也一起牵制中心。孟德斯鸠说,君主政体之所以不是专制,是因为君主和人民之间隔着“中间的、从属的、依附的权力”。按一种常见的读法,托克维尔接着看到,这些中间团体一旦被摧毁,个人就只能孤零零地面对国家,而那正是专制最需要的状态。
所以我在政治上的信念是:一个人和最高权力之间,必须隔着别的什么。到了宗教里,我要的却偏偏是拆掉一切间隔,让灵魂直接面对至高者。
有人会说这并不矛盾,因为国家可能是暴君,神不是。可问题不在神,而在解释者。没有见证人的时候,“神要我做什么”只剩下一个解释者,就是我自己。我的欲望、我的恐惧、我那天的情绪,都可以披上神的衣服。宗教里的中间人,保护的不是我免于神,而是神免于我。
历史上也有一次现成的实验。宗教改革以直达神的名义拆掉了罗马这个中间人,结果在许多地方,拆出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握在君主手里的国家教会:教随国定。在英格兰,国王成了教会的最高首脑。纽曼离开英国国教之后回头看它,说它“不过是一个国家机构”。跨越国界的教会一旦退场,宗教就落进了君主手里。
第二个反驳来自神秘家本人: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是独行者。1577 年 12 月,十字若望被自己修会的弟兄关进托莱多修院的囚室,关了八个多月。就在那间几乎不透光的囚室里,他写成了《灵歌》最初的三十一节。逃出来之后,他仍然留在修会里。大德兰把自己的经验写成书,是奉了神师之命。
十字若望还写过“暗夜”:总有一段时间,一切被击中的感受都会消失,只剩下没有感觉的信。如果我的灵性只建立在内心感受上,到了暗夜就什么都不剩了。这个传统之所以坚持神师和共同体,原因正在这里:感受会走,见证人不会。
第三个例子是昂德希尔,我借助 AI 翻译过她的两本书。1907 年,她有过一次皈依经验,一心想进天主教会,却在门外徘徊了十几年。后来她回到英国国教,1921 年又请冯·许格尔男爵做她的神师。写出《神秘主义》的人,最后选择了接受别人的指导。冯·许格尔欣赏她的书,却担心她过于偏重神秘主义。在他看来,她原有的信仰偏向一般的有神论,也偏重理智,于是他引导她把基督放到信仰的中心。
站在我这一边的,似乎只有西蒙娜·韦伊。她深爱天主教,却终身没有受洗,一直停在门槛上。可她在写给佩兰神父的信里说,她不进教会,是因为她觉得神此刻并没有要她进去。连她的拒绝,也是以顺服的名义作出的,而不是以自主的名义。
最后还有一个我绕不开的细节。后来我又把那段视频找出来重看,仍然泪流满面。打动我的,是看到、听到“他们”在践行信仰,是一群具体的人一起把它活了出来。我选的是一个人走的路,让我流泪的却是一群人的样子。
五、真正不被支配的人,才敢走进教堂
我以前以为,“不被支配”的意思就是不进去:不加入组织,不被登记,不让任何人有资格评判我。神秘家给了我另一种理解。
一个机构能支配一个人,靠的是这个人需要它的东西:认可、身份、安全感。埃克哈特受审时声明服从教会的裁决,可他的根底从来不在审判庭里。十字若望留在了关押过他的修会里,因为修会从来就不拥有他。正因为自由另有来处,他们才能走进机构,而不被机构占有。
所以,站在门外不是自由的证明。它更可能说明,这份自由还没有完成:我仍然怕被别人塑造,于是只肯在一个由我全权管辖的内心空间里顺服。可一种由我自己设定条件的顺服,算不上顺服。我在别处写过,真心就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一样不需要理由的东西。保留了最后一道主权的交付,还不是交付。
依纳爵有一篇祷文,开头是:“主啊,请收下我全部的自由。”我一向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也正因如此,它是我能献上的最贵重的东西。神秘主义不该是我留住它的办法,而应该是我学会交出它的地方。
我还没有走进去,现实的事依然排在前面。但我不再把站在门外,当作自由的证明。
资料来源
- Meister Eckhart(1329 年诏书《In agro dominico》)— 维基百科
- Meister Eckhart: The Mystic the Pope Condemned in 1329(埃克哈特受审时服从教会裁决)— PhilosophyProfessor
- Madame Guyon(盖恩夫人的关押经过)— EBSCO Research Starters,2024
- Jeanne Guyon(被捕时间、关押地点的先后与 1703 年获释)— 维基百科
- Spiritual Canticle: Introduction(十字若望在托莱多的囚禁与《灵歌》)—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 John of the Cross(《灵歌》最初三十一节作于托莱多囚禁期间)— 维基百科
- Evelyn Underhill(昂德希尔与冯·许格尔)— 维基百科
- Evelyn Underhill(昂德希尔生平年表)— Kathleen Henderson Staudt,World Religions and Spirituality Project,2024
- Waiting for God by Simone Weil(韦伊与洗礼)— EBSCO Research Starters,2022
- De l’esprit des lois, livre II(第四章,“中间的、从属的、依附的权力”)— 孟德斯鸠,1748,维基文库
- 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 : avant-propos(失去中间团体的个人被专制孤立)— 托克维尔,1856,维基文库
- Apologia pro Vita Sua(初版附录“Blot sixteen”,后来的版本收为注 E“The Anglican Church”)— 纽曼,1864,Project Gutenberg
参考文献:埃克哈特德语讲道第 5b 篇(“神的根底就是我的根底”);大德兰《自传》序言(奉神师之命写作);依纳爵《神操》第 234 条(祷文“Suscipe”);1555 年《奥格斯堡和约》(教随国定)与 1534 年英格兰《至尊法案》。文中引语均由作者借助 AI 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