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人党重新赢得了选举。但我越来越觉得,它所代表的那种魁北克独立理想,正在失去当年的感召力。

我认为魁北克人有权决定自己的前途,这篇文章不讨论这一点。这个问题在 1980 年和 1995 年两次交给了选民,加拿大最高法院在 1998 年的意见中也承认,对一个清晰的问题,清晰的多数意愿会带来谈判的义务。

一个政党可以重新执政,可以再办一次公投,也可以继续把支持者召集到同一面旗帜下。但要建立一个值得建立的国家,独立派还得说清楚,除了与加拿大分开,他们准备一起创造什么。

先把独立派最有力的理由说完整

独立派的关切大多有真实的依据。

在北美,法语使用者只占约百分之二。2021 年人口普查显示,在家主要讲法语的魁北克人比例,从 2016 年的 79% 降到了 77.5%,蒙特利尔的变化更为明显。

宪政上的伤口也真实存在。1982 年的宪法在没有魁北克国民议会同意的情况下通过,魁北克至今没有签署;米奇湖协议(1990)和夏洛特敦协议(1992)两次试图弥合,两次失败。1995 年的公投,“不”方只以 50.58% 对 49.42% 险胜。在许多独立派看来,加拿大联邦已经证明,它无法以平等的方式容纳魁北克。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魁人党的许多主张,比如收紧移民、强化 101 号法、警惕渥太华的介入,都有来由。它们出自一个少数民族对自己能否在北美存续的长期担忧,前面的历史和数据都说明这种担忧有根据。

一份只有防守的计划书

据加拿大通讯社报道,保罗·圣皮埃尔·普拉蒙东(PSPP)2020 年自称“国家的创业者”(entrepreneur en pays),还说这虽是句玩笑,却反映了当时的心态。把建国比作创业,这个比喻很有魅力。但一家初创公司很难只靠防御现有平台、指出对手的缺点活下来,投资人和用户要看的,是它能提供什么别人提供不了的东西。

今天的魁人党,越来越擅长说明自己要防范什么:防范渥太华的干预,防范英语的影响,防范移民对承载力的冲击。这些都值得讨论,但它们加在一起,仍然描绘不出一个比留在加拿大更有活力、更开放、更有吸引力的新社会。只靠这些,很难说服数百万犹豫的选民放弃加拿大的广阔空间,去承担一次建国的风险。

半个多世纪前的静默革命(Révolution tranquille)是魁北克现代史的高峰,那一代人敢于开创。让·勒萨热(Jean Lesage)、勒内·莱韦克(René Lévesque)和乔治-埃米尔·拉帕尔姆(Georges-Émile Lapalme)提出“做自己家园的主人”(Maîtres chez nous),然后动手去建。

他们把私营电力公司收归 Hydro-Québec,让法语工程师和技术人才第一次站上现代工业的中心;他们创办魁北克储蓄投资集团(CDPQ),为本土经济培育现代资本;他们在 1967 年创设 CEGEP,1968 年建立魁北克大学系统(UQ),打破教会对教育的主导,让不同阶层和地区的法语子弟有了向上流动的通道。

那一代人保护法语的方式,是让法语成为工程、金融和大学的语言。

今天,无论是刚刚下台的 CAQ,还是重新执政的 PQ,都很难再拿出这样的气魄。当年开创性的制度,如今在不少地方成了既得利益和官僚惯性的避风港。

“魁北克模式”的疲态

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显示,魁北克的劳动生产力自 1997 年以来年年低于安大略省和全国平均水平:2024 年,魁北克每工作一小时的产出约为 59 加元,安省约为 62 加元(按 2017 年不变价计)。人均 GDP 方面,魁北克与安省的差距从 2015 年的 12.2% 缩小到了 2023 年的 8.6%,但 HEC 蒙特利尔的生产力与繁荣中心认为,差距缩小主要是因为安省自身表现不佳,并不是魁北克突飞猛进。

为了维持庞大的公共服务,魁北克承受着北美最高之列的个人税负;但由于税基和产出能力不足,它每年仍需依靠联邦超过 130 亿加元的均衡拨款(péréquation)来平衡财政。独立之后,这笔拨款就没有了。在生产力落后、税负已经很高的情况下怎么补上这个缺口,是 PQ 的独立方案必须先讲清楚的问题。

魁北克审计长 2025 年对 SAAQclic 所属的 CASA 信息化项目的审计显示,项目成本比原计划多出将近五亿加元,预计总额超过十亿加元,而问责迟迟没有落实。早在 2005 年,前魁人党省长吕西安·布沙尔就在《清醒魁北克宣言》(Pour un Québec lucide)中指出,无论魁北克将来选择哪条宪制道路,如果不正视生产力、债务和公共效率的问题,繁荣就无从谈起。

魁北克模式当然也有成就。普及而低价的托儿服务、相对较低的收入不平等,都是它真实的成就,其中托儿服务还是魁人党政府自己在 1997 年开创的。但一个连现有机构的效能与问责都难以保障、生产力持续落后的体制,换上一面主权旗帜之后,并不会自动变成一个更繁荣的国家。如果 PQ 拿不出一套超越现状的经济方案,它的“建国计划书”在普通人柴米油盐的权衡面前,就会显得单薄。

1995 年的那道裂缝

如果要为这种理想的转折找一个象征性的时刻,我会选 1995 年 10 月 30 日。

公投失利当晚,雅克·帕里佐把失败归咎于“金钱,以及一些族裔选票”。在同一段讲话里,他用“我们”来指投了赞成票的法语选民,寄望下一次争取到更高比例的法语选票就能胜利。

一个宣称要代表全体居民建立国家的运动,在挫败的那一刻,用族裔来区分谁是“我们”、谁是阻碍。那些投下反对票的人,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同样纳税,承担社会责任。把他们归为另一类人,等于收回了共同建国的承诺。

不少独立派人士事后与这番话保持了距离,帕里佐本人也在第二天宣布辞职。

原住民族:PQ 曾经做得更好

在原住民族问题上,今天的 PQ 尤其让人失望,因为它自己的传统曾经做得更好。

1985 年,在勒内·莱韦克的魁人党政府任内,国民议会通过动议,承认魁北克境内的原住民族为“民族”(nations)。2002 年,同为魁人党省长的贝尔纳·兰德里与克里族大议会签署《勇者和平协议》(La Paix des Braves),以民族对民族的方式处理双方关系。

相比之下,2026 年 9 月 30 日,PSPP 在谈到独立过渡期的临时宪法时表示:第一民族与因纽特人会受到咨询,但不会拥有否决权。他的理由是,临时宪法与永久宪法的批准门槛不同。这个区分在程序上可以讨论。但一个以“民族自决”为最高旗帜的运动,很难解释为什么另一些世居于此、与这片土地联系更早的民族,在新国家奠基时只能被“咨询”。

原住民族是民族,魁人党自己的政府在 1985 年就承认了这一点。如果建国的框架已经由一方单方面确定,所谓咨询就很难不流于形式。PQ 在政纲中承诺支持原住民的语言和文化教育,这值得肯定,但文化上的支持无法替代政治上的共同决定。一个新国家,如果在奠基时刻就重复“由多数替少数做决定”的逻辑,那它恰恰站到了魁北克人自己长期反对的那一边。

同属独立阵营的魁北克团结党(Québec solidaire)就做了不同的尝试,至少在其制宪构想中探讨与第一民族、因纽特人平等共同制宪的可能。具体路径仍有争议,但它说明,主权运动在这个问题上可以有更开放的表达。

新来者,被放在了哪里

对新移民,PQ 的叙事同样偏向防守。

住房短缺、医疗承载力有限、法语融入需要资源,这些都是讨论移民规模的真实依据;主张调整移民门槛,本身也绝不等于排外。问题在于,在 PQ 的移民计划里,新来者主要是在“承载压力”和“法语风险”的框架下被讨论的。它详细说明了如何设限、如何考核,却很少说明这些人将如何平等地参与新国家的制度设计,如何分享它的机会。如果共同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要求后来者被动地适应一套既定的身份模板,就很难让不同族裔的人都支持建国。

语言:扩大能力,还是限制选择

保护法语在北美的存续与繁荣,让人们能够体面地用法语工作、求学和生活,是正当的目标,我没有异议。101 号法让移民子女进入法语学校,改变了蒙特利尔的语言格局,这份历史贡献应当承认。

PQ 想把 101 号法延伸到 CEGEP,背后也有它的逻辑。不少法语家庭和移民家庭的年轻人,在 CEGEP 阶段转入英语体系,此后的工作和社交也随之转向英语。现行的 96 号法已经为英语 CEGEP 设定了招生上限,PQ 认为这还不够。

但我仍然认为,这条路走错了方向。上一届政府大幅提高了外省学生的学费,又收回了国际学生学费的大部分,英语大学首当其冲:麦吉尔 2023 年估计,这两项措施加上预期的入学人数下降,每年会给它造成 4200 万至 9400 万加元的损失;康考迪亚则把连年赤字主要归因于新的国际学生拨款公式和移民限制。而 PSPP 的魁人党在 2026 年竞选纲领第 40 页承诺,把 101 号法延伸到 CEGEP,以及中学阶段的职业培训和成人教育。这意味着年轻人在步入成年、选择 CEGEP 或学一门手艺的关口,将失去用英语就读的选择。

流利的英语,是今天参与全球知识流通、科研和贸易的重要能力。加拿大众议院科学与研究委员会的报告引用的数据显示,全球用英语发表的学术论文所占比例,已从 1995 年的 64% 升至 2019 年的九成以上。一个对自己文化有信心的法语社会,完全可以把年轻一代的双语乃至多语能力,看作自己立足世界的优势。2026 年 6 月魁北克政府与英语大学签署的自愿法语提升协议,已经说明不靠禁令也能推广法语。相比之下,用行政禁令来限制选择,是一条代价更高、也更难赢得年轻人的路。

结语

在今天的魁人党身上,之前的开放进取越来越难以看到。一个只说得清“要守住什么”、却说不清“要创造什么”的运动,即使借着选举的钟摆重新上台,它的理想也已经在枯竭。

魁北克人对自身存续的担忧是真实的。但生活在魁北克的各族群居民,不该为一个主要建立在防御之上的国家方案买单。魁人党要想让人相信独立,就得像静默革命那一代人一样,说清楚自己要建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