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魁北克省选,让我最在意的是票和席位对不上。
在单个选区里,“得票最多者当选”(简单多数制,First-Past-The-Post,FPTP)听起来简单直白:谁拿第一,谁就去国民议会代表这个地方。但把全省 127 个选区的结果加在一起,议会的样子和全省的投票就对不上了。
下面是 Élections Québec 截至 10 月 7 日 14:32 的点票数据(结果仍待正式确认,目前按各选区领先者统计):
| 政党 | 有效票占比 | 席位 | 席位占比 |
|---|---|---|---|
| 魁人党(PQ) | 28.02% | 59 | 46.46% |
| 魁北克自由党(PLQ) | 24.23% | 40 | 31.50% |
| 魁北克保守党(PCQ) | 20.66% | 19 | 14.96% |
| 魁北克未来联盟(CAQ) | 13.35% | 0 | 0.00% |
| 魁北克团结党(QS) | 12.42% | 9 | 7.09% |
| 其他政党及独立候选人 | 1.32% | 0 | 0.00% |
根据 Élections Québec 公布的数据计算;得票比例以全部有效票为分母,席位比例以 127 席为分母,四舍五入可能造成合计误差。
魁人党凭 28% 的普选票拿下了近 46.5% 的席位,离单独过半的 64 席只差 5 席。曾经执政的 CAQ 拿了 57.2 万张票(13.35%),在议会里一席也没有。全省没有政党过半,但这不说明规则就公平了。
即使你不认同 CAQ,也很难觉得这种结果合理。五十多万选民投了票,议会里却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评价一套规则是否公平,本就不该取决于这次赢家是不是你支持的人。
再看各个选区。127 个选区里,有 100 个的当选人得票不到一半。把 127 名当选人的选票加在一起,只占全省总票数的 41.73%;剩下的 58.27%,近 250 万张选票,没有换来任何席位。
支持简单多数制的人常说:议员当选后代表的是选区全体选民,而非单一党派。这话没错,可它没说的是,在谁组阁、谁掌权这件事上,过半选民的选择被规则过滤掉了。所谓每个地方都能选出最能代表本地的人,这种说法在多党竞争下已经站不住脚。现行规则只决定了谁在乱局中捡到了最多筹码,议会能不能反映全省的政治意见,它管不了。
常有人说,简单多数制是议会民主的天然基石。可在发达民主国家里,全国议会还只用这套规则的已经不多,同属英联邦传统的几个国家都改了。澳大利亚在 1918 年放弃了 FPTP,众议院改用排序复选制,参议院在 1948 年改用单记可让渡投票制(STV);新西兰在 90 年代经历过类似的票席扭曲后,通过公投废除了继承自英国的简单多数制,改用混合比例代表制(MMP);英国在 1999 年设立苏格兰和威尔士议会时,用的也是混合制。
大洋彼岸被魁北克人称作“表兄”(nos cousins)的法国,第四共和国用的是比例代表制;第五共和国的国民议会用两轮制:第一轮须拿到过半有效票,且票数不少于登记选民的四分之一,才能直接当选,否则进入第二轮,届时不必过半,得票最多者即当选。欧洲议会和大区议会的选举则用比例代表制。魁北克的民法典来自法国传统,魁北克人在语言、文化和法律上一直在捍卫自己的独特性(société distincte)。那么魁北克在道义上有什么理由,非要把自己的民主制度绑在 18 世纪英国殖民当局带来的威斯敏斯特规则上?
要修补这种脱节,就得引入一定程度的比例代表制(PR)。选区代表和比例代表可以同时有。混合比例代表制可以保留选区议员,维持和地方的联系,同时设立补偿性的政党席位,把各党的总席位拉到和得票率相近的水平。
改革当然有它的技术门槛和治理成本:补偿席位比例设多高,地广人稀的偏远选区怎么兼顾,政党名单怎么防止暗箱操作,还有多党联合组阁成为常态以后的磨合。这些顾虑都有道理。但这些成本,比不上近六成选票换不来席位所造成的合法性问题。现代社会的民意本来就分歧很大,议会该做的,是如实呈现这些分歧,再在这个基础上找妥协。靠规则凑出来的多数,做不到这一点。
魁人党在 2026 年竞选纲领第 15 页,确实白纸黑字承诺了选举改革,主张引入比例成分。可它用 28% 的选票换来了近 46.5% 的席位,一个刚在现有规则下大获全胜的政党,会有多少动力去自拆梯子?
2019 年,CAQ 也提出过第 39 号选举改革法案,2020 年还通过了原则审议,最后在它的权力稳固后被搁置。
如果民间和公民社会不持续施压,PQ 的纲领承诺很可能也会变成一张废纸。要看它有没有诚意,就看两件事:执政后有没有一份写进法律的时间表,拿出来的方案是真正的补偿席位,还是修修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