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工程
2025 年 9 月 2 日,魁北克正式给 Northvolt 画上了句号。时任经济部长 Christine Fréchette 宣布,政府停止为蒙特雷吉地区(Montérégie)规划中的电池厂提供任何公共资金(Noovo,2025 年 9 月)。省政府投进这家瑞典母公司的 2.7 亿加元,早在它三月破产时就已化为乌有。
魁北克储蓄投资集团(Caisse de dépôt et placement du Québec)替人打理的资金里,就有魁北克养老金计划的缴款;它在这里又赔进去 2 亿(Benefits and Pensions Monitor,2025 年 9 月)。没有人收到账单。没有哪个魁北克人在自己的税务评估通知书上看到过一行“Northvolt”。
这笔钱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顶着一个含糊的名字,叫“政府的钱”。这篇文章就从这里说起。
在魁北克,人们常说每天 9.65 加元的托儿所、“免费”的医疗、“北美最便宜之列”的电价、“战略性”投资。每一次,字眼背后都藏着一张账单,而且总有人在付:纳税人、排队等候的病人、储蓄被拿去投资的退休者,或者因为钱早已流向别处而始终没能诞生的企业。
这篇文章首先要的不是更小的政府,而是那张账单。一个民族如果看不见自己所买之物的价格,就谈不上选择:端上来什么,它就吃什么。
看不见的账单
2024 年,联邦、省、市三级政府在魁北克共征收了 2,378 亿加元的税费和社保缴款,相当于 GDP 的 38.6%,折合每人约 2.6 万加元,婴儿也算在内。没有哪个省的税负比这更重;在经合组织 32 个发达经济体中,魁北克排第 11 位(CFFP,2026)。
这个数字几乎没人看得见。工薪族拿到手的工资早已被扣过一轮:所得税在源头代扣,连同魁北克养老金计划(RRQ)、魁北克育儿假保险(RQAP)和就业保险的缴款一起扣掉。他从来不用亲手给政府开支票,只看着自己的“到手工资”,久而久之,就以为那就是他的薪水。
其余的,在别处一点一点付掉。在收银台,联邦和省的销售税(TPS 与 TVQ)加起来将近 15%。在加油站。在房租里,地产税早已含在其中。在雇主没给你涨的工资里,因为他已经在交工资总额税。每一笔都很小、很分散;加起来却是一笔巨款。
不过,藏得最深的代价还不是金额,而是这套制度对工作的影响。对一对有两个孩子的夫妇来说,2025 年在某些收入区间,有效边际税率高达 90.5%:多挣一块钱,家里留下的不到一毛。“税务盾牌”(bouclier fiscal)已宣布将于 2026 年取消,届时这个峰值将升至 97.5%(CFFP 要点)。
这不是向富人征税。被拿走的,是中低收入家庭多加一小时班、升一次职、打第二份工换来的几乎全部成果。他们在任何账单上都看不到这件事,只觉得累:活干得更多,日子却一点没变。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一位法国经济学家早在 1850 年就把这件事讲透了,比任何一份审计长报告都讲得好。在《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里,弗雷德里克·巴斯夏讲了一位市民雅克·博诺姆(Jacques Bonhomme)的故事:他的儿子打碎了一块窗玻璃。玻璃匠赚了六法郎,旁观的人这样安慰他:好歹让人有活干了。
看不见的,是博诺姆本可以换掉的那双旧鞋,因为他的六法郎都花在了玻璃上。一个世纪后,亨利·黑兹利特重讲这则寓言,点出了其中的教训:那个本该做成这笔生意的商人从不露面,围观的人也就想不起他。他自己也不会抗议,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错过了什么。补贴政策的全部道理,都在这一幕里。
人们看得见宣布落户的工厂、戴着安全帽的部长、“创造的就业岗位”。看不见的,是一分钱也没拿到的企业、没有降下来的税、没有招进来的护士。收益有一张脸,还有一场新闻发布会;损失两样都没有。
2026 年 6 月 10 日,魁北克审计长审查了电池产业的 29 份档案:涉及 11 家企业,获批援助约 22 亿加元。她认为政府的做法“缺乏规划”,既没有目标,也没有时间表。其中四家企业共获批 7.6 亿,最后都申请了债权人保护(Noovo,2026 年 6 月)。
截至三月,损失估计为 3.75 亿,而且还可能扩大。三家共获批 10 亿援助的企业,项目成本翻了一倍还多。报告发布后,连时任省长本人也承认,直接向初创企业注资,未必是政府该做的事。
狮子电动(Lion Électrique)曾获得魁北克政府最高 1.77 亿的支持。2025 年 5 月,François Legault 承认省政府将在其中损失约 1.4 亿;反对党领袖指责政府把校车电动化的垄断权交给了 Lion(Noovo,2025 年 5 月)。
企业倒闭本身算不上丑闻,这是创新的正常代价,市场每天都在付。丑闻在别处:风险投资人是自己选择拿钱去冒险;纳税人却从来没人问过。
垄断的代价
当钱不再决定价格,价格并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货币:我们用小时、用等待、用不复存在的选择去付。
医疗在就诊那一刻是“免费”的。2025–2026 年度,急诊室里躺在担架床上的病人,在住院或被送回家之前平均要等 16 小时 46 分钟。在莱克肖尔综合医院(Lakeshore General Hospital),这个数字接近 31 小时,而且将近一半的急诊就诊者是 75 岁以上的老人(Noovo,2026 年 4 月)。
这些小时就是价格,用误工的薪水、疼痛和焦虑来支付。早在 2005 年,在恰恰涉及魁北克的 Chaoulli 案中,首席大法官 McLachlin 与 Major 法官就在判决理由里写道:“排上等候名单,不等于得到医疗”(2005 CSC 35,第 123 段)。
托儿所也是同一个逻辑。每天 9.65 加元的补贴托位很划算,前提是你抢得到。截至 2025 年 5 月 31 日,仍有 30,688 名儿童在等托位(补贴和非补贴的都算在内),而有些家庭在别处每天要付 60 加元以上(Narcity,2026 年 3 月)。
低价并没有消除稀缺,只是把稀缺变成了抽签。中签的人付 9.65 加元。没中签的人自掏腰包找托儿所(部分费用能靠税收抵免拿回来),还要用自己交的税,替邻居家的孩子付托位。
最后是魁北克酒类专卖局(SAQ)。它自称属于“约 900 万股东”,也就是全体魁北克人;算上股息和税款,它每年直接交给魁北克财政的钱超过 21 亿加元(SAQ)。可是一个既不能卖掉股份、又不能去别家买酒的股东,算不上股东,只是跑不掉的顾客。
SAQ 的股息,是一笔在柜台上交的税,收据上却没有哪一行点出它的名字。这里还有比价格更严重的问题。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区分了人们面对令人失望的服务时的两种反应:退出,即转向竞争对手;发声,即提出抱怨。
垄断取消了退出。剩下的只有发声,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发声不过是每四年投一次票。竞争给普通消费者带来的不是完美,而是一扇门。
为什么我们看不见账单
我们看不见账单,是因为一切都在把它往暗处推。这不是阴谋,而是一道斜坡,每个参与者都有理由顺着它往下走。
经济学家曼瑟·奥尔森在 1965 年就证明了:一小群获益巨大的人,总是比一大群各自损失一点的人更容易组织起来。一家盼着拿到 2 亿的企业会雇说客。九百万每人损失二十来块钱的纳税人,连门都懒得出。
早在 1903 年,意大利人阿米尔卡雷·普维亚尼就描述过“财政幻觉”:国家偏爱那些纳税人感觉不到的征收方式。源头扣税就是这方面的杰作。米尔顿·弗里德曼在二战期间参与设计了美国的源头扣税制度;1995 年接受《Reason》杂志访问时,他说这项制度在和平时期是“一个大错误”,并希望“现在能有办法废除它”(Reason,1995)。
剩下的,交给措辞。“魁北克投资 5 亿”“政府提供”“国家援助”:这些句子都有一个给予的主语,却没有一个付钱的主语。1983 年 10 月 14 日,撒切尔夫人在保守党大会上说得毫不含糊:“世上没有公共资金这回事,只有纳税人的钱”(Margaret Thatcher Foundation)。你可以讨厌撒切尔,但在这一点上,语法站在她那边。
“免费”是所有字眼里最管用的一个。它把一次集体购买变成了一份礼物。而礼物是不讲价的,也没人会追问它值不值那个价。
有人会反驳说,魁北克人通过各种补贴和抵免,拿回了相当一部分所交的钱。舍布鲁克大学的税务与公共财政研究中心也指出,把各项福利算进去之后,情况就复杂了:如果把另外四个省的税收与转移支付制度套用到魁北克家庭身上,负担反而会更重。
这是事实,而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一块钱以税的形式出去,再以补贴的形式回来,不会让任何人变得更富。它要经过一套行政机器:被清点、被附加条件,然后只要你多挣一点,就被收回。正是这种来回折腾,直接造成了前面提到的 90% 边际税率:国家把你的钱还给你,条件是你别太卖力干活。
被淡忘的二十世纪
对社会主义的好感首先是一个记忆问题,而二十世纪的记忆正在淡去。2022 年秋,Léger 民调公司受菲沙研究所(Fraser Institute)委托所做的调查显示,42% 的加拿大人支持社会主义。这个比例在 18 至 24 岁人群中升到 50%,在 55 岁以上人群中降到 38%(Toronto Sun,2023 年 2 月)。
你可以怀疑委托方的立场。但在研究所着重公布的结果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定义:只有 25% 的受访者把社会主义理解为国家控制企业;65% 的人认为它不过是更多的公共服务。
而当被问到由谁来付钱时,72% 的人支持对最富有的 1% 征收财富税,但只有 31% 支持普遍提高所得税,16% 支持提高联邦销售税(TPS)。研究的两位作者 Jason Clemens 和 Steven Globerman 由此得出自己的结论:加拿大人想要更多服务,前提是由别人、也就是富人来买单(Wealth Professional,2023 年 2 月)。这是一家亲市场智库的解读;如果它说得对,这样的社会主义不过是一张看不见的账单。
魁北克没有人要求建集体农庄。但出发点的直觉是一样的:以为价格可以靠一纸政治决定一笔勾销。二十世纪把这场实验做到了尽头。
在苏联,便宜的面包要用排队的时间来付。在中国,大跃进造成了一场饥荒,按大多数历史学家的估计,死亡人数以千万计。在柬埔寨,红色高棉废除了货币和市场,造成了至少五分之一人口的死亡。
今天的魁北克与它们差别巨大,但那是程度上的差别。在那里和在这里一样,一旦用行政命令取消价格,排队就会取而代之。在担架床上躺十六个小时,不是苏联的面包队;但两者服从同一条规律。
蒙特利尔住着一些人,他们没翻过一本经济学教科书,却懂得这一切。1979 年和 1980 年,加拿大接收了大约 6 万名东南亚难民,其中很多是越南船民,他们被一个刚刚没收了他们生意的政权赶了出来。来自波兰、罗马尼亚、古巴、中国,以及近年来自委内瑞拉的家庭,也带着同样的记忆。
这种记忆很少被请进魁北克的公共辩论。人们怀疑它夸大其词,或者觉得它“偏右”。然而,关于那道斜坡的尽头等着什么,这是魁北克手里唯一的直接经验。
梦想更多公共服务的年轻人,并不是天生天真。他们只是从来没见过账单寄到。一场诚实的辩论,应该提前把账单给他们看,而不是让他们像别人在别处那样,亲身去学这一课。
先看账单
一场成熟的民主辩论,应该从账单开始。10 月 5 日,魁北克换了政府。账单的问题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我不打算提出一套施政纲领。我要的东西更简单,也更难:看见价格。具体来说,可以是这样:
- 一份税务评估通知书,用加元写明收件人交的税去了哪里,就像英国自 2014 年起向纳税人提供的年度税务摘要;
- 一张托儿所收据,在家长付的 9.65 加元旁边,标出这个托位的真实成本;
- 一份清单,告诉病人这次急诊花了多少公共资金;
- 一份补贴公告,像任何招股说明书那样,写明每位纳税人的负担和亏损风险。
这些做法不会取消任何一项服务,只会取消幻觉。
有人会说,展示价格就是在为削减开支铺路。如果一项服务在人们看到它的价格之后就活不下去,那说明它本来就不值这个价。如果它值,魁北克人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为它付钱,那才终于是一个真正的选择。
Northvolt 的 2.7 亿没有面孔,替它买单的人也没有。不知情的同意不算同意;一个想要团结互助的社会,首先得愿意看清这份团结让它付出了什么。
资料来源
- C’est la fin du projet Northvolt au Québec(省政府终止资助)— Noovo Info(含加拿大通讯社消息),2025 年 9 月 2 日
- Le 270 M$ investi dans la maison mère de Northvolt est perdu(Northvolt 投资损失)— 加拿大通讯社 / Noovo Info,2025 年 3 月 26 日
- La Caisse writes off $200 million after collapse of Quebec battery venture(储蓄投资集团损失 2 亿)— Benefits and Pensions Monitor,2025 年 9 月 5 日
- Bilan de la fiscalité au Québec – Édition 2026(魁北克税收报告 2026)— 舍布鲁克大学税务与公共财政研究中心,2026 年 1 月
- Quelques faits saillants de l’Édition 2026(报告要点)— CFFP,2026 年 1 月
- Filière batterie : une approche « peu planifiée », dit la VG(审计长电池产业报告)— 加拿大通讯社 / Noovo Info,2026 年 6 月 10 日
- Québec « ne réinvestira pas dans Lion Électrique »(狮子电动)— 加拿大通讯社 / Noovo Info,2025 年 5 月 1 日
- Délais d’attente aux urgences : l’Hôpital général du Lakeshore parmi les pires au Québec(急诊等待时间,数据来自 Santé Québec)— CTV News / Noovo Info,2026 年 4 月 20 日
- Chaoulli c. Québec (Procureur général), 2005 CSC 35(第 123 段,McLachlin 首席大法官与 Major 法官的理由;引文为作者自译)— 加拿大最高法院,2005 年 6 月 9 日
- 5 000 nouvelles places en garderie seront maintenant subventionnées(托位等候名单)— Narcity Québec,2026 年 3 月 18 日
- Rôle économique de la SAQ(SAQ 股东人数与上缴财政金额)— 魁北克酒类专卖局
- Best of Both Worlds: An Interview with Milton Friedman(弗里德曼谈源头扣税;引文为作者自译)— Reason,1995 年 6 月
- Speech to Conservative Party Conference(撒切尔 1983 年 10 月 14 日布莱克浦演讲,存档副本;引文为作者自译)— Margaret Thatcher Foundation
- Study finds 42% of Canadians support socialism in Canada(社会主义民调)— Toronto Sun,2023 年 2 月 22 日(Léger 受菲沙研究所委托所做,2022 年秋)
- Many young Canadians want socialism, paid for by the wealthy(菲沙研究所研究作者的结论)— Wealth Professional,2023 年 2 月 22 日
- Annual Tax Summary(英国年度税务摘要)— 英国税务海关总署
参考著作:弗雷德里克·巴斯夏《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1850);阿米尔卡雷·普维亚尼《财政幻觉理论》(1903);亨利·黑兹利特《一课经济学》(1946);曼瑟·奥尔森《集体行动的逻辑》(1965);阿尔伯特·赫希曼《退出、发声与忠诚》(1970)。